找不到头

今天读完韩寒的《通稿二零零三》,唉,十七八岁的韩寒真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我喜欢他那些不着边际的比喻和阴阳怪气的调侃,懂的人自然发笑。而敢于用极少的定语和条件说出惊世骇俗的观点,本身就是少年人的一种特权。我感谢他能够以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身份说出这些观点,即使他是幸存者偏差的极特别个例,也并不阻止了我对他的喜欢。

彩虹生于墙上

周五同小婷上楼梯时发现瓷墙上寄生着一道由玻璃反射的彩虹。当时只驻足观叹了片刻,便继续上楼了。缘由很简单:我没有手机,而她不想拍摄。回到教室后,我们却又不约而同地想冒着违反校规的危险把它拍下来,但我们再次回到楼梯间时,那道彩虹已经像风一样散去了。

其实更多的可能是,我们二人近来都不甚振作,以至忽然触到美好的事物时,第一时间想的竟不是挽留,而是避匿。仿佛我们谁也不相信自己不必付出任何代价或努力,就可以获得拥有一些东西的好运气。

这令我觉得可悲。我受到的教育告诉我生活是一种等价的交换,如果你没有非常努力地为某件事活着,那注定会受到众人的批驳。成绩、人缘、学生会干事的职称,这些都要求苛刻而持续的努力。倘若你在某一时刻想到放弃,并停止为它们而活,它们就会以一种隐匿而狡猾的状态缓慢下落。到最后,往往不是我们这些接收者来反映或承担后果,这个下落的状况大都作用在周边的环境上。争吵,疏离,厌憎,悲伤,排名的跌落,总之不会是令人心情舒畅的反映。

可我记得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就算我不是一个优秀的小孩,也可以简单地获得快乐。很奇怪,获得快乐这件事对小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疏平常。我怀念那些观察含羞草舒展的下午,怀念那些幼稚却真诚的游戏,怀念那些裹着金黄包糠的糯米团子,怀念那些无论在任何环境都能轻松大笑的小孩。而有一件到了此刻我才敢承认的事,就是我怨恨的那些东西其实一开始都无可指摘,是我自己一点一点将它们塑造成可怖或可悲的模样。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甚至嘲讽它们呢,我明明更恨自己。

当我还小时,我试图以自己的力量去左右周围世界的变迁。但随着年龄渐长,我知道生活中能如愿的事情不过沧海一粟。生活唯一教我的哲学就是,永远不要相信别人对一件事情难易程度的评判,其实对我来说只有难和更难。我能做的,不过是矮要承认,挨打站稳。

我承认,我没有勇气,我柔软而愚蠢,有时比常人还懦弱许多。但我也承认,我对生活中不期而遇的温柔抱有充盈的爱,仍旧期待太阳的升起,是老派美国梦的信奉者,每一天都在为了快乐生活而努力。我有名为少年的刀,当苦痛与失意如骇浪涌来时,便让我劈开波涛,前来领教。

青色珊瑚礁与那些山谷

我没想过《青色珊瑚礁》是这么欢快的曲子。

看书时我理所当然认为,在大雪天如折颈候鸟一样死去的藤井树临终前唱的歌多少会带着冬天的哀伤,或有着诗歌般缱绻的形态,在山谷间进行一场盛大的回荡。尔后慢慢沉在风和雪,或其他形状的容器底部。

但事实是,那个注定早夭的青年本应躺在雪崖下,被扑簌的银沙渐渐淹没成风的尸体,但他却忽然开始歌唱他经历过二十几个夏天中的其中一个。这并不是一个典型的日本奈良式夏天,甚至带着点野性:南风,岛屿,突如其来的爱恋,蔷薇,苔绿,青色的珊瑚礁,少年们被阳光映照得斑斑驳驳的皮肤。或许有亲吻,或许没有。

这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少年都可以拥有的夏天。但是,当成年藤井树临近生命尽头时,他仍选择了以少年人的姿态坦然地唱:清风吹拂,去往那座岛屿。我的爱随着南风,早已远去。

而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从未释怀。

整个故事里,最令我难过的不是那个热爱眺望远方,拥有一双漂亮眼睛的年轻男人在偌大的山谷里静静地被雪掩埋,而是他的爱明明那样悠久绵长,却始终找不对方式表达。以至于到最后,他竟然像一个殉道者,只是沉默地前行。多年后,别人试图从只言片语和记忆碎片中拼凑出他少年时的形象,却依旧只看得到他窗帘后孤单的背影。

那么多次偶然的巧合或机遇,他明可以伸出手去捕捉他心爱女孩指缝中流淌的风,却只是将夹着那张读书卡的《追忆似水年华》递过去,再说一声:我不能亲自去还了,拜托你了。所以,当另一个阿树终于收到那张姗姗来迟的读书卡时,才会“佯装平静”,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兜将卡片揣进去吧。

人生的凉薄之处就在于,我们往往要过了好多年才能发现那些看似微小的事物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犹然成为一座座壮阔的山谷。而那些在空荡的山谷中回响了许久的回声,早已成了只有我们才能听懂的秘密。

博子的山谷叫作“你好吗,我很好”,与她通信的阿树的山谷叫作“冰面下的红蜻蜓”;而我想,那个将所有无人借阅的书卡都写上自己名字,会纯熟地素描,在登山时死于某个凛冬的藤井树,他的山谷早已同那本《追忆似水年华》,一起融进了两人无边无际的回忆里。

江东子弟皆少年

有时觉得,江东或许只是一片江湖。

在史书中,所有情投意合与竹马情谊不过数行文字,却概略了太多人或庸长,或浅短的一生。

于是后人不会有机会知道少年们立春时有否策马踏尽舒城花,长夏时有否执手跣步溪流,秋深时有否背靠南山,庭中对坐盘棋,冬至时有否卧榻抵足,对着窗外的霜雪松竹许下如虚言般浩大的誓言。

彼时烛光若曈曈,心火亦不坠不灭。

当孙策只是伯符,周瑜只是公瑾,吴国的伟业还只是少年们手中的竹简或玉笛,偌大的天下还等待着英雄逐鹿。两个相遇时彼此都一无所有的少年,正怀着或许自己也不清楚的凌云壮志,磕磕绊绊地奔跑在广阔的林野,奔跑在月光照耀的雪地,奔跑在滚逝的大江东岸,企图在这个以自己脚步丈量的江湖中,做个功成名就的大侠。

但后来的故事中,长成青年的却只有一人。


一些药方或许不是药方

心中有一百眼干涸的泉水,全部化作沙漠,心中有一百种充盈的爱,全部化作腐叶;心中有一百种诗意的冲动,全部化作春困。

我和我并肩走过夏风缱绻,冬雪清明。走过滚烫的铁轨,落雪的清晨。岛屿搁浅,青山不老。乡野少年在磷石前陈醇酿饮尽,摔酒盅,踏凌霄,仗剑天涯。多少年后,发已花白,手已颤巍,唇舌间仍留有一碗江湖的温度。

四百八十间寺庙里栖居着同一个僧人,屋檐与王谢堂前飞入同一群盛唐。所有的六月都长满西湖的荷花,所有的凛冬都呼啸着春风。

歌女词笔写尽风流,写长安炽盛,写水中月镜中花,写任海棠多矜贵,未及荠麦弥望。有人掌端中药徐来,若掌端山河,兀自不惊;主味陈皮、黄芪,辅料秦时月、旧时山河,一枚朱印、二句归去来兮。山石流水,夜雨十年,王维诗画,李白沉潭剑。李贺的脊骨,陶潜的桃花,还有杜甫一杆笔。

碾碎加进糯米与红枣,包成屈子,取竹叶,裹而煮之,治小儿夜啼有奇效。


我是你的sweetie

很久前我就觉得自己不适合爱人。

我深知自己性格中刻薄轻佻的成分。我时常愤怒而尖刻,信奉投机主义,却厌恶手到擒来的好运气。我想我大概很愿意在芝加哥六月的黄昏里和人一同畅饮无尽续杯的啤酒,在西半球的余晖里笑着谈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事实是,我往往在伸手就可以获得一份友谊时却选择了站在一旁,装作耳机里播放着自己喜欢的音乐。在我能回想起的为数不多的好时间里,我太多地把目光落在花火、交通路标、雪夜中翻滚的海浪和起伏的山脉上,却忘了去看身边人被灯火映照得通红的脸。

于是当每个人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时,我只是问,你想好了吗,真的就这样了吗。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点点头,将手插进裤兜,这样就可以在目送他们背影远去时,假装我没有挽留过,假装这是很长,很好的一天。

之前与不同的朋友讨论虚无的择偶标准,到最后也终究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因为谈到喜欢,我总会想起很多个微小的时刻,很多个人的背影,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人之间并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但在某个时刻他们都曾那样亲近地属于我。而在那之后的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们却互相假装对方不存在。

被抛弃的感觉很差劲,但我也从学不会挽留。我只是坐在空荡的教室里,等待着被黄昏,或一些忽然涌现的回忆慢慢吞没。

有时我含糊其辞的答案也会惹怒朋友,于是受到逼迫的我在苦思冥想后总会回答同一个词:温柔。是的,且让我用这颗仅由几个稀少爱人暂住过的心回答,温柔的人,世界第一迷人。

在我得到的所有正面评价里,独缺温柔二字。这不奇怪,我学不会,无论如何也学不会。我爱人的方式太残酷也太热烈了,像火,像咬牙忍受灼伤的疼痛,却仍不住被绮丽的光影吸引,像浪漫主义行动者,爱的人家在海边高崖上的小屋,一路攀爬上去,手掌已血肉模糊。

有些人看了我,会摇头走开,有些人看了我,会抓着我的手说,我替你去捉月亮。有些人看了我,只同我一起并肩坐在高崖上,用微笑的眼睛告诉我,月亮很漂亮,谢谢你能来。

所以,请月亮稍稍原谅我吧,有时我觉得人间也挺可爱。

一周前我写了关于一位高一教我物理的老师的文章,顺于文中抱怨了下近期生活的不如意。小远在底下评论:“我也是,但你最近过度自闭了有点,快开心起来。”今天又翻到了,想到她最近心情不太好,就截图发朋友圈表扬,小远又评论,问,做别人的sweetie好累,谁来做我的sweetie?

我说,我我我,我是你的sweetie。


当我们谈论初次写诗的诗人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黄昏时,农妇的脊梁开始变得光滑

诗人用草扎的镰刀

割下一茬茬序言,以及序言的序言

昆虫嘶鸣,四野无猫

田埂旁路过吵嚷的渡鸦,缄默的学者和混沌的神明

他们崇拜月亮,就像人们拥护篝火,夏天,或热带雨林动物

黑暗侵袭时,我睁开庸碌的双眼,目睹他们杀死太阳

几群椋鸟的惊恐,吞食螳螂的苦痛,一条被称作脐带的河流

远处的地平线正进行一场伟大的生产

风与森林开始交欢,细小的间隙被罪孽或其他东西填满

亡者麇集的十月,酗酒也变得无可厚非

而荒野女巫教我如何炮制解酒药,或一些孤独:

蝉翼,橡树,鸟羽和奶油

阴凉的夏日,光的尸体与七又四分之三盎司纽扣

我问,可否再加一勺夜晚

她说

关于夜晚,我最好闭口不言

星期六比较年少

这周过得好快,自我感觉也平和,但不知暗底是否还涌动着我所不知的不安潮流。许久不看青春校园类小说,麻木尔借来一本,随手翻阅时瞥见一句:“星期六比较年少”。

想了想觉得好幸福,尚年轻的我们或许还不能很好的体会这句话,但在奔往未知前途的某个不确定的时刻,西西弗斯的巨石总会向我们迎面砸来。那时星期六便是我们重获幸福的踏板,是海面上亮起的灯塔绿光。

我不希望每天都像星期六一样有充沛的睡眠与柔软的睡衣,但我衷心希望大家都能永远年轻,永远燃烧,有着不加修饰的真实与凝望花火时闪亮的双眼。

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宵,请怒斥,怒斥光明的消亡。



时间旗流

校运会开始跑旗时,我刚跟完一段老师的接力赛跑,走在被雨水泡得泥泞的草地上。

自中考后我许久没像这样被明确的目的性催使着奔跑,脚步已变得迟钝。而目的也不过是我朋友的目的,我只扮演被撺掇着同行的角色。不开口拒绝是因为那位老师曾任教我分科前的物理,而我的物理并不好。

很久前我就有这种感觉,如果在某个老师的课上表现得很糟糕,那么起码要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作出补偿。比如偶遇时礼貌地问好,比如在他参加体育项目时为他加油,比如在他班上做一个成绩平平却规矩谨慎的学生。但我的教养往往只在体现在不热爱的事物上,以无情抵御无趣,一切不过是轻薄的假象。

我在人群中看他,总觉得他有说不出来的变化。分科后他留在高一,已是别人的老师。他自己在微信上说,与新一届的学生不太熟,想来是刻意变得寡语的缘故。我觉得可惜,像他自己讲的,终究是变得普通了。读初中时我最怕看到的课文是《伤仲永》,因为我总情不自禁地去想盛世倾覆,王朝衰败,风光无限的白衣才俊与锦衣绸缎的纨绔子弟沦落至泯然众人,后遂无问津者。老实讲,我不希望他这样,如果只有我们做了他时代的见证人,那未免太不公平。

他在我们这一届大约占了很重的地位,除了是一位十余年前的师哥,也是第一位自己做讲义,用ipad上课的老师。大家谈到他时往往有笑语,赠与他善意的外号,但他对这些花名的态度从来不置可否,所以无从得知他是否讨厌。他第一年教书时过于温吞,所以总是收不齐作业,叫不醒上课睡觉的学生,在网站直播讲题时,大家关心最多的往往不是题目解法,而是他身旁的零食、乱糟糟的头发等无关的琐碎。物理公众号做过几篇推送,后来频率也慢慢降低了。因此我感觉他做出的尝试总是以失败告终,但他脸上的神情也无助又可怜,似乎在说:我也不想这样。于是我决定慢慢地等他把事情做好,但等来的只是年级的更替。

生活中太多事情都是这样了。苦等不至,放手又轻易错过。我看着沿着跑道一圈一圈涌动的人流与空中飘扬的各式旗帜,想起我去年站在这里的姿态起码好看一点,身旁有友人陪伴。当我孤身一人时再去看这种鼎盛至有些荒芜的尾声,只觉茫然而无措:为什么要跑呢,没有追逐,没有目标的奔跑,这是多么没有意义的事啊。但我注目那些年轻而鲜活的脸庞,那些涂着焰火,在风中燃烧的旗帜,我知道原本一切都无可指摘。

万物皆善隐匿,时间亦是。它藏在书页与指缝的间隙,藏在阶梯与长桥上,藏在故人故态远去时的沉默。有时我很难感受到它,唯有绵亘的旗流横阻了我与世界,我才会从颓唐而浩大的文学中疲惫地抬头,然后发现,松枝繁重,雪已落满南山。

你还在唱松田圣子的歌吗

好奇怪,我写夏天的笔触比写冬天要热烈好多。我明明不喜欢夏天,但写在夏天或是摹状夏日的文章都好温柔,充满了橘子汽水的味道。像是置身在波光粼粼的湖中,远处的群山,花香与白云的气息都浓郁,人们在风的巢穴坠入睡眠,或坠入爱河。

写到冬天时,我好像只会写无尽的荒原,无穷的长昏与傲慢的昼时。当我写缓缓运转的旋转木马,其实也在写一排排过早亮起的霓虹灯,当我写空气中不合时宜的苦槐花香味,其实也在写孤单一人度过的圣诞节。

这个被北回归线穿过的城市从来留不住冬天。冬天一直走得太轻快,只留给我沉默、不知所措、一些信笺和争吵,以及几场描写永不到来的春天的电影。

但当我想到这些时,仍会感到比痛苦更美丽的东西。我知道夏日无罪,也并不真的倦恨夏天,只是反感持续而长久的吵闹,试图躲避这场大多数人都喜爱的狂欢。冬季也并非纯白无暇,但当我被雪烫伤时,仍会毫不犹豫地拥抱这个短暂而疏离的季节,拥抱这头浪漫的犀牛。

所以在之后的夏天,我依会写与鸟雀抢食的松鼠,女孩跳舞时飞扬的裙裾,孩子们手中的气球。在冬天写关于纽约客的故事,肆意歌唱松田圣子的歌。

我一直笃信,以季节自娱并不可悲。而当我们不再将季节作为借口与药丸时,才是我们从象牙塔跌入现实生活的开始。